如果有人试图提出什么一劳永逸的理论来解释纷杂的现象,那这种理论一般是可疑的。所以必须在开头说清楚,这篇文章只是为了指出很多事情比想象中的复杂,而不是去试图简化它们。

先看一个小小的争论:日语中「絆」有因缘、关系、纽带等等意义,常常被翻译成「羁绊」,而「羁绊」这个词在中文里面是被束缚、缠住、脱不开身的意思,并没有人际关系的义项。

对待「絆」这个词,不同的翻译有不同的做法。有的选择翻译成「羁绊」,而有的根据当时的意义选择更符合汉语的词。这个知乎页面对此就能看到很多不同的观点。

类似的冲突很多。日语和中文共用差不多的汉字,所以很多时候会产生「这个词不需要翻译」的错觉,但望文生义往往是错的或是似是而非的。

明显的错误还好说,会被调侃成「塞氏翻译法」。然而似是而非的误译就容易随风潜入夜,不知不觉成为生活的一部分。比如说《人间失格》,照理来说应该翻译成《不配做人》或者《失去做人的资格》,但是因为书名是四个汉字所以就直接拿过来了。读者们也大都习惯了,很少有人去较真,说这书不应该叫《人间失格》。

有人主张「积非成是」,一个词被广泛接受了,即使是误用也是对的。这种态度很开放,如果大家都这样想的话,似乎也就没有死抠字眼的必要。这样下去粗糙的望文生义会越来越多,词汇的义项会越来越复杂和混乱。而这些翻译本来能做到更好的,汉语中原本就有「牵绊」这个比「羁绊」更合适的词。

死死守住汉语的「纯洁性」未免又不够开放。语言自身是不断变化的,「积非成是」确实是语言演化的自然现象。更何况现在已经不是古时候了,对语言的掌控已经不在清高的文人手里了,而是在追逐流行的普罗大众这里,追本溯源的努力往往是徒劳的。

一般的文章讲到这里,就该折衷一下,当个和事佬。这自然是非常有理的。但要在保守和开放之间折衷,不同的人心中也有不同的度,这也难以统一。正论听多了让人很不耐烦,「我就是讨厌粗制滥造的翻译,就是要认真,这又有什么错?」

被前人重复过不知道多少遍的办法不需要赘述。所以在这里不讲折衷、调和与中庸。

对于翻译,端本正源的努力是不断在同约定俗成的惯性争斗的。语言没有不能前者,不然就同少了骨骼一般;语言也不能没有后者,否则就没有演化的活力。当一个语言现象被足够人接受,以至于战胜了保守派的反对力量,才有资格载入字典。

所以从整体上来看,折衷与妥协是结果而不是目的。所以那些坚持着守护语言本意的人,不管是不是食古不化的老顽固,不管有没有自觉,他们都是语言演化的把关人。这是一股不可或缺的力量。而语言的现状是许多因素互相拮抗,动态平衡的状态。

来看看这种现象在别处的例子。

版权自然需要保护,不然创作者吃不上饭,所以每个国家都立法禁止盗版。但是版权的保护会阻碍知识的分享,优秀的作品也很难被穷人或者某些国家的人欣赏。自由软件运动、知识共享、SciHub以及(相对来说不那么光彩的)盗版,都是对于版权的反抗力量。他们都有自己的意义,盗版固然是不正当的,但笔者断言没有盗版的世界会比现在要糟糕。

中心化去中心化这一对也是如此。在完全中心化的世界中一切都在别人手中掌控,完全去中心化的世界目前看起来显得低效和不稳定。不同的人受雇于大公司,或者全心全意为去中心化的世界而奋斗。现在的局面就是其结果。如果去中心化的技术得到了改进,那么相应地,它的份额也会扩大。甚至完全取代中心化也不是不可能。

在诸多学术佳话中,似乎反抗权威总是值得鼓励的。故事里权威唯一的作用就是阻碍技术进步。当旧有的学术权威去世,新的学说才会逐渐被承认。但一将功成万骨枯,且不说权威本身的贡献,在一个正确学说背后,可能有上百个错误的理论被拦在门外。

如果妥协才是最终结果,所以我应该放弃自己「偏激」1 的观点?不应该。

笔者个人就认为宗教是属于过去的,人不再需要有宗教了,宗教应该被抑制乃至禁止。宗教本身就极度依赖家庭内传教,本身就是不自由的东西,信仰自由一开始就不存在。这种观点显然比较激进,真的实行了也许对于现在的人类是有害的。但为什么要在意它在世人眼中比较激进呢,只要自己觉得有理就可以了。

「中国人性情是总喜欢调和、折中的。」如果人一开始就打太极、抱着折衷与调和的心思2,是做不成事情的。如果你认同你的信念就不应该未战先却,自个儿妥协了。如果你认为某个信念是对的,就应该化作其力量的一部分,折衷与妥协仅仅是结果,而不是目的。

事情很难被简化,这里只是告知事情有多复杂,这样可能会改变对一些事情的态度:

有些观点可能看上去是经不起推敲的,但总体而言未必无益。女权主义正在遭受打压和污名化,但是在中国这个仍十分缺少女性权益的土壤上,从整体上来看,被称为「田园女权主义」的较为激进的女权主义者也是可以理解的,是能切实地帮助到女性的。

有些观点可能是经得起推敲的,但过犹不及。人组成一个群体运动时是很难在方方面面保持克制,做到恰如其分的。这些年对平等博爱消除种族歧视等「政治正确」的价值观反思就是源于此。

由此见得事情还真是复杂。对于政治问题,参与的利益团体,或者抱持不同观点的人很多。他们每个人都有自己要主张的,相互冲突调和才成为现在社会的现状。所以这种现状是很复杂的,碰到一些试图简化的言论,就要在更加小心确认后才能认同。

而我们现在面临的现状更是混沌未明、风雨飘摇。说了那么多,其实就想说不要丢了心里的理想和信念。犬儒和「约定俗成」一样也是占了绝对地位的力量,但是就像有「事儿逼」的「老顽固」「书呆子」死抠字眼一样,也需要有「愣头青」「愤青」和「理想主义者」。


特别特别感谢 Jimmy Xu 对本文提出了非常多的建议,虽然我也没妥善解决。书读得太少,不知道有没有别人写了类似而更好的东西。

  1. 现代社会的很多观念,放到几百年前也是的激进。「偏激」是由大众定义的,和真理的关系不大。但是大众的观念能作为参考,当选择看上去较为极端的信念的时候必须小心再小心。如果思考和学习的结果都告诉你这是对的,那么就不用顾虑了。 

  2. 但是本文也不是在反对折衷本身,仅仅是反对退让原有的观点,如果你确定折衷才是好的,那么这就是你本身的新的观点了。